2010年春 CCER国际贸易 期末作业

梦回百年,倘若拥有同样智慧、同样勤奋、同样性格的你——李嘉图1——出生在了当时英国的最大贸易国——中国,你会像伦敦的李嘉图一样富有吗?强盛的大清帝国,具有千年文化积淀的沃土能培育你成为卓尔不群的经济学家吗?

生在中国,你显然不可能是犹太人,我谨假设命运赋予你类似的出身:中国商人——与西方犹太人一样处于社会底层,饱受其他阶级的排挤,却拥有超凡的商业智慧。那时的中国,还没有英国发达的金融和证券市场,但我相信,聪明的你一定会从其他渠道发现商机。有投机天赋的你很有可能成为一名海商,虽然你所处的嘉庆2年间政府禁海,但那一时期却恰恰是欧洲人用美洲白银大量购买中国产品的时期,海外市场对中国产品具有大量需求。另一方面,嘉庆年间军备破坏,海防费弛。因此,敏锐的你,一定早早闻到了从海上飘来的鱼腥味,加入这海上贸易中。然而,斡旋于法律夹缝中,一方面要对抗清政府的剿杀,另一方面要与葡、西、荷、英等以国家武装力量为后盾的商船竞争,或许你能辛苦地收获暂时的利润,你却无法享受持久稳定的财富流。为什么?那时的欧洲,以英国为始相继进行了工业革命,他们的海上垄断势力也随着国力的增加愈发强大,他们的武装商团都是有国家的经济与军事实力作为后盾。而你,和其他中国海商一起,基本上是以个体或群体面对一个国家,所以难免处在一个被排挤和受杀戮的劣势地位。另一方面,欧洲贸易保护的重商主义使得中国的产品面临高关税,比如棉布在英国:当英国的纺织业技术已经逐渐赶超中国,其本土产品逐渐替代中国进口商品时,因为关税中国棉布又进一步在英国失去了价格优势,直至最后无奈地被排挤出了英国市场。就这样,中国的海上贸易市场份额剧减,18世纪末,中国东南海和印度洋已基本上是欧洲商船的天下。

此时的你,李嘉图,一定会和其他海商一样转移战略,或移民东南亚,或转为内陆商人,或沦为海盗倭寇。我想对于经济敏感的你最可能还是转为了内陆商人,可是我还只能悲观地推断你永远不会像在伦敦一般富有,即使你从事瓷器、绸缎、茶叶——那时候最贵也最受欢迎的奢侈品的贸易,甚至你投资于典当或票汇——与伦敦的金融与证券几分相似的业务。因为19世纪初,外国已经能进入中国设置工厂,外商也能直接进入中国购买原材料,比如英国、俄罗斯……但那不是今天的FDI,他们以武力要挟清政府实施贸易特惠极大降低了他们的成本,使得中国内地商人的贸易严重受挫,比如徽商茶叶,浙商绸缎的一片惨淡;他们的亏损导致了资金紧张,进而又带来了典当业务的衰落。同时,由于现代外国银行的竞争,票号业务的生存空间也一再压缩。所以,成为中国的商人不能使你变为富豪。

几分辗转,商场的失意让你疲惫不堪,而我知道,命中注定这一切都不能埋没你天才的光芒。成为大家最让人动心也许正是失意中的高贵,风雨飘摇的朝代,你尝试着用卑下之身去点燃文明的火种,把生命慷慨地投向一种精神追求。由于没有好的出身和受过系统正规教育,你不会去考科举。出于上天的安排,失意的你偶然读了斯密的《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》,从此便对政治经济学发生兴趣并终其一生,以严谨的思维、数学的逻辑性和精确性来琢磨中国经济。但晚清的政治和经济环境造成了你的不幸:你无法像英国的李嘉图一样写出中国版的《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》,因为曾经作为中国商人中的一员,国际商战中欧洲武装商人的一名死里逃生的手下败将,你一定深深感受到清政府不应该开放国门。即使你没有那段从商经历,真的提出了精妙绝伦的比较优势理论,那臻于完美的简单模型却无法解决中国当时的问题;你的理论将为大多数中国文人所不齿,如果他们能懂一点数学的话。的确,那个时代,自由的国际贸易是工业化的产物而且天生具有扩张和不公平性,它总是利于强者而牺牲弱者。鸦片战争前的世界,美丽的印度沉沦了,辽阔的美洲占领了,古老的非洲也荒凉了……当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卸下英国工业品到非洲,继而带上奴隶而离开前往美洲,最后满载美洲的金银、棉花、小麦回英国的时候,这并不是一种公平,看似自由实则是英国强权之下强制的生产,沉沦地区被迫成为英国产业链条的低端。英国以最低成本榨取劳动力,获得进口原材料,生产高附加值的工业品得到丰厚的财富,本国经济蒸蒸日上。再看世界坐标上的清朝,不论制度还是技术都已被远远抛在了后面,面对欧洲强敌军事和经济的挑战,屡战屡败——开放只意味着被殖民。同时,出生在中国的你,李嘉图,你应该知道对于一个封建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几千年的国度,即使表达你的核心思想的“葡萄酒与棉布”经典小故事能通俗易懂到像白居易的诗篇一样被中国农妇所理解,她们还是愿意固守那套祖传的“鸡犬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”的生活方式和“自给自足”的生产方式,因为大多数人还认为自己处于一个“太平盛世”。在今天的人眼里,那只是一个闭门自封的“盛世”,身旁没有或视如不见参照系的“盛世”。

在中国,“一个风韵数百年的朝代,总以一群强者英武的雄姿开头,而打下最后一个句点的,却常常是一些文质彬彬的凄怨灵魂。”3作为超时代的文化名人,李嘉图,我想你也豪不例外地不能相容于你所处的时代,而你的英才却会得到少数上流文人的赏识。时光荏苒,各种宏大的目标也许一一消退,他们不再企盼没有生命的经济数字和任命文本,而友情的目标则越来越强烈。就像你在英国遇到贵人詹姆斯.穆勒的相助,晚清的中国,魏源最有可能成为你的挚友。作为中国第一批开眼看世界的代表人物,那个时代,恐怕也只有魏源能够读懂你的心思。然而,他毕竟不是穆勒,中国的魏源最终无力助你成为一流的经济学大师,因为他本身的思想并没有跳出封建的藩篱。《海国图志》里魏源欣然写道“师夷长技以治夷”,却不知中国的根基已经腐朽,“治夷”而不“治本”,闭关锁国使中国得不到来自外国的新鲜空气,因此只能停滞、沉闷直至最后发霉。在英国你和托马斯.马尔萨斯既是论敌又是朋友,在中国,我认为一代文豪龚自珍极有可能在你的生命中代替了他的角色。和马尔萨斯具有悲观色彩的人口论类似,《己亥杂诗》显示出这位大文豪预感一场社会变革的风潮即将到来的忧国忧民。你们也可能在许多观点都有所争执,但对真理的执着和一腔报国热情却不妨碍你们真挚友谊的成长。很难设想一个没有朋友的人,能兼济天下。在英国,你反对《谷物法》,倡导自由贸易,反对赋税,假使你的观点在中国不改变的话,那你一定会反对龚自珍倡导的田相齐。因为田相齐便意味着所有人拥有相同的地权,占有同等少量的资源,也意味着人人守着自己一寸土地而没有贫富差距和妒忌,更意味着没有贸易往来,也没有大量剩余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供投资来发展工业。这样,理想的社会在龚自珍的眼里是一个和谐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,进出口便没了必要。即便不同意,你依然尊重自珍兄的看法,毕竟对于一个几千年来自诩为天朝上国的民族,稳定一直是其最高追求。所以,你的自由贸易思想,以惯性的目光看,很不符合晚清普通生活的逻辑常规。可以想象,龚自珍也许会吟一句类似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话来安慰商途、仕途都不得意的你。

灾难的脚步,已渐渐连成深深的沟壑,任何转向或改道的可能,已渐渐失去。你生在晚清中国,将是商界和经济学界的一大悲剧,还好,种种假设和推论只是我的须臾一梦。李嘉图,是曾年少轻狂,了得了旌风猎猎,豪情万丈,澎湃了世界的思想。但愿今日的中国,或在不远的未来,有天才“李嘉图”横空出世。

1. 李嘉图(David Ricardo,1772-1823):犹太人,英国政治经济学家,继承和发展了斯密经济理论中的精华,使古典政治经济学达到了最高峰。他也是成功的商人,金融和投机专家,并且积累了大量财产。

2. 嘉庆是从1796年至1820年。

3. 出处:余秋雨《一个王者的背影》。